寻常人家的烟火气,总藏在一碗不起眼的家常小菜里。于我而言,到过许多地方,尝过许多美味佳肴,最牵肠挂肚、魂牵梦萦的美味,便是母亲亲手做的咸丁鱼豆子。制作时没有繁复的工序,没有名贵的食材,只凭腌制好的一条海鱼、斤把黄豆、慢火细炖,便熬出了故乡的海风,熬出了岁月里最踏实、最暖心的香。
我的家乡坐落在海边,潮起潮落,盐田万顷,那是刻在我记忆里最鲜明的模样。海边的人,靠山吃山,靠海吃海,腌咸鱼、晒鱼干,这是一代代传下来的老手艺。每到捕鱼季节,家人总会想尽办法捕到一些丁鱼之类的鱼品种,它是家家户户餐桌上最常见的海味。乘着新鲜,家人都会腌制上一些,等到入冬时做咸鱼豆子。咱们家乡盐场人海盐腌制的丁鱼,咸得恰到好处,不齁不涩,肉质紧实,鲜味儿纯正,带着独有的海盐清香,是别处咸鱼比不了的本味。
母亲做咸鱼豆子,从不用别的咸鱼,只认准家乡盐场人腌制的丁鱼。每到想吃咸丁鱼豆子,母亲会拿出簸箕,选出“优秀”的黄豆,提前泡上一夜,把饱满的黄豆泡得圆鼓鼓、胀嘟嘟,像一颗颗圆润的珍珠;再将咸鱼反复洗净、切块,褪去多余的盐分,留住最纯粹的海味。将厨房里的土灶火烧得旺旺地,铁锅烧热,只放几段葱姜去腥提香,咸鱼与黄豆一同入锅,加水慢炖。就这么简简单单炖上一阵子,黄豆吸满了咸鱼的鲜,那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比不了的香气,那股子鲜香慢慢溢出,直往鼻子里钻。这样的气味,先漫过灶台,再飘满老屋,顺着窗棂飘出门外,与微微的海风、盐香缠在一起,那是独属于家乡的味道。
炖好的咸鱼豆子,黄豆软糯入味,吸饱了咸鱼的鲜与海盐的香,入口绵密沙软;咸鱼咸香不腥,越嚼越有滋味,这种鲜味儿特别正。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,一碗咸鱼豆子,就是餐桌上最下饭的美味佳肴。就着刚蒸好的白粥,咬一口松软的馒头,简单的饭菜,却能吃得心满意足。屋外是家乡的海风与盐田,屋内是母亲的饭菜香,清贫的日子,因为这一碗小菜,变得特别温暖与富足。
如今人到中年,也吃过了很多精致菜肴,却再也吃不出儿时的那股鲜香。饭店里的咸鱼豆子,用料再好,还是少了家乡盐场的风,少了老屋土灶的火气,更少了母亲掌心的温度。我深深明白,我惦记的不只是一道菜,更是小时候的日子,是家的味道,是母亲的味道;惦记的是小时候守在灶台边的时光,那是暖乎乎的、香喷喷的滋味,是故乡的烟火,是母亲无声的爱。
岁月流转,母亲的眼角添了皱纹,身影也渐渐添了风霜,可那碗咸鱼豆的味道,始终未曾改变。现在每到冬日,母亲还会做咸鱼豆子,用的还是自己腌制的丁鱼。每次回家,看到餐桌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咸鱼豆子,黄豆软糯,咸鱼咸香,热气氤氲中,仿佛又回到了守在灶台边的童年。踮脚张望的期待,趁热入口的满足,从舌尖暖到心底,那是独属于故乡、独属于母亲的安心滋味。
一碗咸鱼豆子,藏着盐场的海风,裹着老屋的烟火,藏着母亲的深情。它是刻在我骨子里的味觉记忆,它是无论走多远都牵挂的乡愁,也是一生都回味不尽的温暖与深情。这道平凡的家乡小菜,不惊艳,不张扬,却是我最眷恋的故乡,最最难忘的家。(宋云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