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一吹,最先醒来的总是堤岸的柳树。不必等百花争艳,不必待燕语呢喃,只一夜工夫,枝梢上便悄悄洇开一抹浅绿,那绿极淡,淡得近乎鹅黄,恰似水墨画家蘸着春水在绢本上轻轻点染的一笔,若有若无却又真切可见,稳稳点亮了整个沉寂的初春。
风最懂柳的心意,柔柔吹过,满树柳丝便跟着轻轻摆动,垂落下来拂过刚刚解冻的水面。水是静的,柳是动的;水是沉的,柳是浮的,柳尖轻点水面,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,慢慢散开又缓缓平复,宛如春水浅浅的呼吸。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影落在青石板上,斑驳的光影轻轻晃动、忽明忽暗,竟生出几分笔墨意趣,绘就出春日独有的清旷与闲逸。
忽然有燕子衔着春泥飞来,稳稳落在柳枝上,刚落下,枝子便轻轻一颤,满树嫩芽也跟着晃动起来。燕子毫无怯意,叽叽喳喳地鸣叫着梳理羽毛,又歪着头啄了啄身边的柳叶,柳丝也轻轻摇曳,仿佛凑过去同燕子低声诉说,诉说着这一冬的寂寞,还有藏在心底许久的春日期盼。
轻触柳枝,指尖碰到微凉的柳芽,忽然觉得触到的不是柳叶,而是生命本身,它那样柔软、那样蓬勃,却又那样安静,一点一点从冬天的尽头生长出来。这种绽放没有声响,没有张扬的姿态,只是静静泛着绿,却比任何喧嚣都更动人心魄。
春柳从不争艳,桃花要开得妖冶鲜红,梨花要开得素净洁白,海棠要热热闹闹开满一树,而柳只披着一身浅浅的绿,静静立在水畔、堤边,默默将春的消息送到每一个角落。它唤醒蛰伏的虫儿,催发新生的青草,唤醒沉睡的野花,也唤醒每一个踏春人心底潜藏的那一份温柔。
风又吹过柳梢,沙沙作响,那声音极轻,像耳语,像叮嘱,也像一句藏了许久的告白。我不知它在诉说什么,只静静听着,心底便漫开柔柔的暖意,那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,恰是春柳最温柔的轻抚,藏着说不尽的春日心意。(邵笑)